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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點與冰點 | 劉堯:教育名言何以蛻變為教育謬誤
作者:劉堯   發表時間:2019-02-23

近年來,“最坑老師的教育名言排行榜”在網上熱傳,引起了廣大教師的共鳴。[1]網傳的所謂教育名言,指的是在社會上和學校里廣為流行的教育金句、教育口號等。網絡輿論認為,一些教育名言已經蛻變為教育謬誤,對教育和社會的誤導影響不可輕視。教育名言究竟是如何蛻變為教育謬誤的?從理論上講,具有真理性和謬誤性的教育名言之所以蛻變為教育謬誤,問題出在人對其真理性與謬誤性的認識上。從實際來看,一些教育名言在被人運用時,更多地突出了其謬誤性而蛻變為教育謬誤。對此,本文從教育真理與教育謬誤關系之視角,對有關教育名言進行一些具體分析。


一、教育名言之真理性與謬誤性是對立統一的

 

為了對教育名言之真理性與謬誤性有客觀的認識,我們先對教育真理與教育謬誤進行一點理論解讀。從哲學視角來看,人對教育的認識是一個極為復雜的活動,它能產生正確和錯誤兩種不同的結果,前者為教育真理,后者則是教育謬誤。教育真理是人對教育的正確認識,其標志是主觀與客觀相統一的對教育及其規律的正確反映。教育謬誤是指教育錯誤、差錯,是人對教育及其規律的錯誤認識,是對教育本來面目的錯誤反映。由于教育具有復雜性,人對教育的認識又受主客觀條件的限制,所以任何人都不可能只掌握教育真理而完全避免教育謬誤。依此來看,教育名言作為人對教育的一種認識,其蘊含的教育真理和教育謬誤總是共生同行并具有對立統一關系的。盡管如此,教育真理是越辯越明的,而教育謬誤則是經不起推敲的。

教育真理和教育謬誤同屬教育認識范疇,二者不僅相互依存而且可以相互轉化。具體表現為:教育真理同教育謬誤是相比較而存在、相斗爭而發展的。即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避免發生教育認識上的失誤,人發現和接受教育真理的過程就是教育真理同教育謬誤作斗爭的過程。教育真理在斗爭的過程中會越辯越明并日益得到豐富和發展;相反,教育謬誤在斗爭中日益暴露其本來的面目而被大多數人所拋棄。此外,教育真理和教育謬誤在一定條件下是可以相互轉化的。比如,教育真理都是具體的,適用于一定的條件和范圍,超出了就會蛻變為教育謬誤;教育真理是一個過程,是主觀和客觀、認識和實踐相統一的過程,如果不統一則會蛻變為教育謬誤;教育真理是全面的,如果切斷了多方面的聯系就會蛻變為教育謬誤。[2]

從上述理論分析來看,下文筆者所選擇的關于校長的“一個好校長就是一所好學校”、關于教師的“沒有教不好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和關于學生的“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這些教育名言都具有其真理性,并非網上“最坑老師的教育名言排行榜”所說的那么荒謬。那么,為什么這些具有真理性的教育名言會蛻變為教育謬誤呢?簡而言之,就是人在教育認識和實踐活動中,忽視了教育名言所蘊含的教育真理應是具體的、過程的和全面的,一旦超出了其應具備的一定條件和范圍,在變化了的條件下仍然照搬老一套,或把某個因素孤零零地抽出來切斷與其他因素的聯系,就會使其真理性喪失而蛻變為教育謬誤。為此,筆者就關于校長、教師和學生的教育名言各一條,從其影響、危害和辨析三方面簡要展開討論。


二、教育名言之“一個好校長就是一所好學校”的蛻變解析

 

“一個好校長就是一所好學校”的觀點,在全社會尤其在教育界廣為流傳,無論是教育者、受教育者,抑或社會成員、政府官員,都普遍接受并認為這一教育名言是毋庸置疑的教育真理。因此,各級政府依此制定相關的教育政策,各類媒體依此大肆宣傳報道有關校長,校長依此來激勵自己的意志,教師也依此為盼頭,家長學生也依此為期許……具體而言,政府將校長看作教師的教師,即高于、重于和優于教師的職位,校長除了具有教師身份,還被賦予了官階。各類媒體一般把學校的所謂“成功”都歸功于校長的領導有方,而把學校的問題歸于其他方面。校長自己也以政治家、教育家自居,運用政府賦予的職務權力,自由揮灑自己的辦學智慧。學校教師還有學生及其家長則盼望有一個有思想、懂教育、會管理的校長。

誠然,校長對學校的作用是毋庸置疑的,但片面地理解和運用“一個好校長就是一所好學校”觀點的危害則是多方面的。比如,難以避免人治膨脹而法治萎縮,極易導致校長唯我獨尊、我行我素、行事專斷,從而偏離民主治校與依法治校的道路;難以避免校長滋生急功近利的浮躁心理,不顧教育發展規律和學校實際大做特做表面文章;難以形成學校內部科學的決策與運行機制,極易忽視學校其他管理者和師生的積極性及主人翁作用,也極易給教育行政部門造成錯覺,誤認為有了好校長就可大撒手放心由其辦學而較少過問;[3]難以形成被師生認可的符合教育規律和標志社會文明進步的學校發展理念,不利于學校優秀文化的傳承與創新。換言之,如果把“寶”全押在校長一人身上,那么,既不符合現代學校治理之趨勢,也會讓學校發展充滿了變數與風險。

事實上,學校發展的優劣涉及許多方面,一個好校長并不等于一所好學校。如果為了激發校長的責任感與使命感而這樣說倒也罷了,若以此作為學校發展之法寶則很不妥。校長對學校發展確實很重要,但二者并不存在因果聯系,好校長僅是辦好學校的必要而非充分條件。就一所學校的發展而言,校內除了校長的作用之外,還有教師、學生和行政人員以及辦學條件等多方面的作用;校外還需要政府的重視、社會的支持、資金的籌措等多種因素。就是說,好學校是各種因素協同作用的結果。此外,當今信息社會的學校已呈現“多輪驅動,系統整合,人人都是領導者,人人需要領導力”的多元發展趨勢,推進學校發展需要包括校長在內的所有因素共同驅動。[4]由此來看,“一個好校長就是一所好學校”的真理性是在以偏概全中蛻變為教育謬誤的。


三、教育名言之“沒有教不會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的蛻變解析

 

“沒有教不會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的觀點指的是,如果你的學生學不會,那肯定是作為教師的你不會教。或者說,只要作為教師的你用心去教了,你的學生一定能學會。這一教育名言也得到了全社會(包括政府和學校)的普遍認同,并以此作為衡量教師的標準。各級政府依此制定教師評價政策,各類媒體依此大肆宣傳報道教師,校長也依此來考核教師,教師也依此標榜自己,家長和學生也依此來要求教師……具體而言,政府將學生成長看作教師高于一切的使命,即教師不僅要教學還要承擔幫助學生成長的責任。各類媒體把教師教出了多少好學生看作教師的所謂“成功”而加以宣傳。教師也以人類靈魂的工程師自居,運用學校賦予的職務權力,努力提升學生的發展水平。校長、學生及其家長像期盼“神靈”一樣,盼望學校引進更多優秀教師。

在網上熱傳的“最坑老師的教育名言排行榜”中,“沒有教不會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排在第一位,這引起了各級各類學校教師的共鳴。四川省特級教師李鎮西對此詼諧地說:“如果這是教師的自勵,我對這樣的教師表達十二分的崇敬;如果有人以此苛求教師,我對這樣的苛求者表示十二萬分的鄙夷!”[5]雖然,“沒有教不會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的觀點從情感上可以激發教師的教學信心,但從理性上的確給教師造成巨大的教學壓力。因為這一觀點可能讓教師在受到社會和學校的指責時還一味自責,從而越來越不自信甚至悲觀沉淪;此外,還會妨礙學生關于學習的自我認知,讓學生對自己的學習不思進取;更為有害的是對家庭教育的消極暗示,既然學生成長是教師的責任,家長就會把教育孩子的責任全部推給教師。

“沒有教不會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這一觀點的本意是強調教師對學生的一種責任,以及教師對自己的更高要求,而不能以此作為評價教師的標準。毛澤東說過,外因是變化的條件,內因是變化的根據,外因只有通過內因才能起作用。學生成長最重要的是通過自我內化,而教師教的效果要通過學生的內化來實現。從理論上講,影響學生成長的因素來自遺傳、環境、教育和主觀能動性等多方面,這些因素相互聯系,共同作用于學生成長。[6]教學是師生雙向的互動活動,只有教師的努力而沒有學生的主動配合,再好的教師也教不出好學生。從實踐上看,也不是每個學差生都可以被教師轉化為學優生的,這不是教師不負責任而是因為教育不是萬能的。[7]由此來看,“沒有教不會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的真理性是在對教學關系誤解中蛻變為教育謬誤的。


四、教育名言之“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的蛻變解析

 

“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這一觀點的本意是,教育應從孩子很小的時候抓起。中國有句古話叫作:“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十二歲定終生”。講的就是對孩子的教育應從小抓起這個樸素的道理。事實上,教育應從娃娃抓起已經成為中國人的優良教育傳統。中國歷朝歷代政府均依此制定教育政策法規,各類媒體依此大肆宣傳報道神童與早教故事,各級各類學校依此實施教育活動,教師也依此進行教學活動,家長和學生也依此為基本教育遵循……具體而言,目前我國政府將學生入學率尤其是幼兒入園率看作推進教育機會公平的主要指標,并用法律法規予以保障。各類媒體把學校的學生入學率與保持率當作教育機會公平的重要標志大肆報道。學校、教師、學生及其家長都不愿意“輸在起跑線上”,盡其所能開展或參與各種校內外教育活動!

曾經有一部《教育能改變嗎?》的六集電視紀錄片,第一集的主題就是“起跑線上”,其中提到這樣一句話:“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是最惡毒、最蠱惑人心的口號。”2011年年初,教育部基礎教育司的一位副司長在有關新聞通氣會上,就當今的教育現狀和家長心態說:“‘不要輸在起跑線上’這句話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忽悠!”[8]在現實生活中,絕大部分家長為了讓孩子“不輸在起跑線上”舍得花大把金錢,或請家教或選學校或進培訓班。家長因“搶跑”而產生的教育焦慮在持續升溫。在家長通過“搶跑”行為搶占優質教育資源方面,又有誰能取消“搶跑”者的資格呢?!然而,為了“贏在起跑線上”的“搶跑”對于孩子無疑是一場噩夢,幸福的童年沒有快樂可言,被繁忙的校內外學習培訓擠壓到難有童趣釋放之機會。[9]

“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的本意是強調早期教育的重要性,然而,這一觀點在教育功利主義的浸染中被漸漸誤讀為追求將來升入好學校的序曲。由此,孩子本該天真爛漫的童年被剝奪,身心健康被嚴重傷害。事實上,人的發展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孩子的教育一定要遵循教育規律,所謂“搶跑”的超負荷教育是有悖教育規律的。仲永之鑒,不可忘記。家長教育孩子應該有長遠之計,否則,即使孩子贏在所謂“起跑線”上也未必能贏得人生。只有認識孩子的天性、看清并讀懂“起跑線”,才能讓孩子健康成長,獲得幸福的人生。為此,新時代學校要樹立正確的教育觀,家長要遵循正確的育兒觀,社會要倡導正確的育人觀。[10]由此來看,“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的真理性是在違背教育規律中蛻變為教育謬誤的。


五、教育謬誤正本清源需要普及教育科學常識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新時代的政府、學校、社會和家長要從辨識教育名言的真理性和謬誤性開始,讓教育回歸初心,回歸本來的功能、價值和規律,然后尋求擺脫教育謬誤之道。在此,我們拿“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來講,中小學生的課業負擔過重的確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政府堅持幾十年持續發出“減負”令也是一個客觀事實,“減負”令沒能使中小學生課業負擔減輕同樣是有目共睹的事實,政府、學校、社會和家長為中小學生過重的課業負擔深感不安也是事實。那該怎么辦呢?面對這樣一個極其復雜的社會問題,面對孩子未卜的前途和教育改革的迷茫,需要的不是家長的焦慮、社會的抱怨,也不僅僅是學者的批評和政府的文件,更為重要的是對教育謬誤正本清源并尋求有的放矢的應對策略。

對教育謬誤正本清源要依靠教育科學,尤其是學校要廣泛開展教育科學研究與普及工作。首先,學校要依靠教育科學。新時代單純依靠好校長的辦學經驗是不可能辦好學校的,比如,如何評價教育質量?無論是評價的標準、還是評價的方式和方法都有一個教育科學問題。其次,教師要研究教育科學。教師教學的對象即學生是最富個性、最具差異性和主觀能動性的生命體,如果教師不研究教育科學,不懂得學生身心發展規律又何談因材施教?!再次,社會大眾要了解教育科學。教育是關系到千家萬戶的民生事業,教育謬誤不僅在教育內部流行而且更多的是流行于社會。在社會大眾缺乏教育科學常識時,往往會不知不覺地被教育謬誤蠱惑而成為受害者。鑒于此,學校和教師要向社會大眾普及教育科學常識,引導他們回到教育真理的方向上來。[11]

 

導致教育謬誤廣泛流行的因素很多,過去我們常講主要是教育功利主義,今天看來其更根本的還是人文精神失落。人文精神是教育之靈魂,決定著教育的使命、目標和標準。人文精神主要是以人為本,即把人放在教育核心位置并尊重人的價值。人有哪些價值是人文精神要尊重而學校要促進它們實現的呢?一是生命,對于人來說,生命是最寶貴的,沒有生命其他則無從談起;二是頭腦,人是有理性能力、有智力活動的;三是靈魂,人是有精神需要、有追求和有生活的。因此,學校應當為實現人最寶貴生命、頭腦和靈魂的價值而設置與之相匹配的教育內容。比如,與生命相應的是生命教育,針對頭腦的是智力教育,而針對靈魂的是道德與審美教育。為此,新時代學校要堅持以人為本,全面協調地開展生命、智力、道德和審美教育。[12]

 

[注釋]

[1][5] 佚名.“最坑老師的教育名言”排行榜!獲9位名師名校長點贊[EB/OL].(2017-04-14).http://www.sohu.com/a/133899899_385655.

[2] 數學問題.謬誤[EB/OL].[2018-07-20].https://baike.baidu.com/item/%E8%B0%AC%E8%AF%AF.

[3] 佚名.一個好校長不等于一所好學校[EB/OL].(2015-10-23).http://www.offcn.com/shizheng/2015/1023/8871.html.

[4] 佚名.一名好校長就是一所好學校嗎?[EB/OL].(2018-07-17).http://www.sohu.com/a/241603602_177272..

[6] 張玉彬.常見教育界“謬誤”言論剖析[J].教育教學論壇,2013,(23).

[7] 劉運喜.“坑師”的教育名言反映了教師覺醒[EB/OL].(2016-12-12).https://www.toutiao.com/i6363003657914417666/.

[8] 周逸梅.教育部稱“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是一種忽悠[EB/OL].(2011-02-25)[2018-07-17].https://view.news.qq.com/a/20110225/000025.htm.

[9] 魯鵬程.一句“最惡毒、最蠱惑人心的”教育口號,你熟悉嗎[EB/OL].(2017-03-31).https://www.toutiao.com/i6398432019675611650/.

[10] 吳奇.“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何以成為教育謬論[EB/OL].(2015-06-08).http://www.jyb.cn/opinion/pgypl/201506/t20150608_625402.html.

[11] 劉堯.教育創新需要普及教育科學[N].中國社會科學報,2011-12-09(08).

[12] 周國平.周國平:當今教育的種種問題,實際上就是人文精神的失落[EB/OL].(2018-07-30).http://www.sohu.com/a/244088827_623197.

 

(責任編輯:張蕾)

論文來源于《教育科學研究》2019年第2期